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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五五年,金水嬸四十歲那年,基隆外海發生船難,金水遇難。
當時金水一家正歡天喜地慶祝老二正善考上大學。正善是王家老二,也是王家第二個大學生,然而正善卻比哥哥弟弟都還來得優秀,也最與金水嬸貼心。尤其兩年前,高中應屆畢業的正善還曾經因為阿嬤生病,放棄聯考提前入伍,沒想到才服完兵役,正善居然不負眾望,仍舊考取了大學。
所以金水嬸不但高興,甚至出於一種補償心裡,還在心裡暗下決定,雖然家境因此更為雪上加霜,但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讓正善順利從大學畢業,甚或未來出國深造。
但金水死亡的噩耗,卻遽然粉碎了金水嬸一廂情願的幸福幻想。
面對金水嬸和阿嬤的手足無措,正善代表家中出面,向金水所屬的船公司申請打撈屍體及理賠等善後事宜,但卻也因此與船公司老闆陳有福之間,產生了對立。
陳有福從父親手中繼承了船公司,卻一改父親視公司為家庭延伸,將員工當成家人照顧的經營理念,轉而將其視為公司的獲利工具,平時盡情壓榨尚且不及,碰上正善的種種要求,自更是斷然拒絕。正善早已看不慣有福作風,因此聚集了此次船難的受難者家屬及其它漁工,向船公司展開激烈抗議。
陳有福對正善頭痛不已,他的女兒雅秀卻完全站在正善這一邊。正善、雅秀,還有正善的表哥林志坤三人同年,從小青梅竹馬,感情甚篤,正善和雅秀更是互相愛慕,情根深種。為了正善,雅秀不知與父親爭執過多少回,卻始終不敵父親的權威,直到雅秀在志坤的建議下,拜託阿嬤出面,事情才有了轉機。
陳家老夫人頗有前夫之風,一向看不慣大兒子有福的作風,平常或許叨唸一下也就作罷,但此次發生船難致員工遇害,加上正善的四處奔走組織,地方上居然有愈演愈烈之勢。陳老夫人終於再也忍不住出面說了重話,有福不敢違背,只得勉強順應母意,事情才終告一段落。
經過此事,正善心知只靠母親金水嬸一人賣雜什的收入,絕計無法負擔家中的龐大生計。大哥正男雖已進入鎮上的信合社作小職員,但卻因為嫌棄自己的卑微家世,一心只想向上攀爬,好早日脫離家庭獨立,所以對於家中困境根本視若無睹。老三正忠雖然隨和的多,但由於還在文化學院唸書,再加上意志軟弱,耽於逸樂,成天忙著與一幫兄弟鬼混,也是自顧不暇。正善為了這個家,再度咬牙放棄了夢想所繫的大學,跟隨著父親逐浪的腳步,也成為了漁工的一員。
對金水嬸來說,兩個兒子對家庭的厭棄,恰恰再次宣告了她身為王家媳婦,注定所要面臨的的悲慘命運。由於同樣身為漁工的金水父親,是在金水母親產下金水之際,葬身大海,所以金水從出生起,就遭母親怨懟以待,儘管金水是唯一一個留在母親身邊的孝順兒子,卻始終不曾改變母親心中的陰影,甚至也因此牽連到了金水嬸。
金水嬸將自己的一生,完全奉獻給了王家,及她鍾愛的四個兒子。只是她的含辛茹苦雖然的確造就了外人稱羨的王家四兄弟,但是卻並未幫助她自己,擺脫來自王家的詛咒。不管她如何掙扎,金水嬸依舊彷彿踩著金水及他母親的腳步,一步步走向悲哀的宿命,終其一生未曾逃離。
正善放棄學業,同時也意味著他與雅秀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。當時雅秀和志坤在台北念同一所大學,但只要一有機會,她總是在志坤的陪伴下,回鄉探望正善。雅秀常常無視父親威脅,站在港邊一整天,只為了迎接正善工作的漁船歸來,而正善也因此總是站在船首,希望能在靠岸後的第一眼就看見雅秀。兩人之間的愛戀既苦又甜,而正善沐浴在夕陽餘暉下的身影,在好幾十年之後,依然是雅秀深藏心中,卻最鮮明的戳記。
相較於雅秀和正善的掙扎,志坤無疑是更加痛苦的,只因他也如正善一般,深愛著雅秀,但是他和正善親如兄弟的深厚情誼,卻令志坤只能一再逼迫自己將這份感情深埋心中。
與志坤同樣身陷痛苦的,其實還有阿芳。阿芳的父親在廟口擺了個小麵攤,由於金水嬸沒有女兒,阿芳的開朗與單純,常常是金水嬸除正善外,另一個吐露心事的對象。所以當金水嬸發現老三正忠對阿芳懷有異樣情愫之後,曾經努力撮合兩人,無奈阿芳心之所繫只在正善一人,她曾經私下委婉拒絕了正忠,但她卻沒有料到,此舉再次將正忠推離了這個家庭,埋下正忠誤入歧途的隱因。
陳有福對正善恨之入骨,所以當然不會放過阻撓女兒與正善的任何一個機會。尤其在雅秀和志坤大學畢業之時,正善更儼然成了爭取漁工權益的代表,和有福之間的對立日益加劇。在發生過多次激烈爭執後,雅秀為了正善,毅然決然的與家庭斷絕關係。
雅秀本意是要與正善遠走高飛的,只是正善怎麼也無法拋下家庭。所以當志坤退伍回鄉之際,面臨的正是大病一場後的雅秀,被有福強行送往美國的衝突。
在正善的請託下,志坤前往了美國。同時正善也接受了金水嬸的提議,咬牙娶了一直深愛自己的阿芳。正善此舉本是為了徹底斷絕雅秀的痛苦,然而他並不知道的是,金水嬸為了顧全大局,對於正忠遭阿芳拒絕一事,一直隱忍未提,從而種下正善心中對正忠的愧疚,導致了正善悲劇犧牲的結局。
傷心欲絕的雅秀回到家鄉,終於在陳有福的強力干涉下,嫁給了志坤。那是當年鎮上最盛大的一場婚禮,鞭炮聲中,雅秀和正善刻骨銘心的苦戀正式結束,正善和志坤之間也形成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縫,那些火紅而熾熱的青春、夢想與愛,都像正善撒向大海的漁網,轉瞬間沈入海底,被浪潮淹沒。
四年後,一九六三年,金水嬸四十八歲。
正男如願以償的娶了信合社的老闆千金,成為信合社的課長,陳家老二的女婿。正忠則因結識了從事枕木生意的兄弟,在當時枕木生意幾乎全由地方黑道把持的年代,正忠也無由抗拒淪落的命運,正式踏上黑道的不歸路。老么正良考上了師範大學,他的奮發向上,不但成了王家又一次希望所繫,也好像儼然代替了正善,彌補著金水嬸心中最深的遺憾。
至於正善,則依然守著金水嬸,一再徒勞的試圖拉回早已離棄王家的正男與正忠,將自己的命運交付給了他的家庭與他的兄弟。
正忠經營的枕木生意,和陳家老二所繼承的礦區,因為利益相互對立,本就已時有齟齬,再加上陳家兩兄弟為了爭奪家產,陳有福不惜以漁船走私的厚利拉攏正忠,不但使得正男和正忠之間的嫌隙日深,也無端牽連到了以漁工為業,始終愧對正忠的正善。
血緣至親的家人,像是被同一張漁網鉤住的魚群,無論如何奮力,都掙脫不出一同走向滅亡的命運。
正善不只一次勸過正忠,正忠也好幾次都想洗心革面,重新做人,但無奈意志力薄弱,總是未幾又受不了誘惑,愈陷愈深。
大學就讀法律系,一路平步青雲的志坤,不負眾望的成了最年輕有為的檢察官,然而當他受命接下與漁船走私有關的案件之時,他怎麼也沒想到,自己第一個要調查的對象,居然會是跟自己最親的兄弟正善。
志坤曾經私下苦勸正善收手,但是為了保護正忠,正善卻完全身不由己。無力對抗背後龐大利益爭奪的正善,終於成為了眾人的祭品,被人推入海中身亡。
為了不讓金水嬸傷心,志坤並未說出正善死亡的真正原因。只是傷心欲絕的金水嬸,又再一次遭受到宿命最無情的對待。她自己的父親、她的公公、她的丈夫,甚至就連她最鍾愛的兒子,都死於大海!儘管金水嬸無力與命運對抗,但她依舊沒有放棄最後的希望,因為她知道自己還有正良。
深受正善影響的正良也的確沒讓金水嬸失望,自從正善死的那天起,他就成為王家最後,也是金水嬸唯一的依靠。
一九九○年,金水嬸七十五歲了。
在那之前,正良經歷了美麗島事件,也經歷了與身為檢察官的志坤的對立,但他依然從烈焰中站了起來。至於志坤,則因鍥而不捨的調查當年的走私案件,被迫與陳家兄弟,以及自己岳家衝突,雖幾經磨難,卻也同樣站了起來。
七十五歲的金水嬸已是纏綿病榻,風燭殘年的老人了,所以當正良當選立委的消息傳來,她雖然喜極而泣,卻也已無力起身。在正良的攙扶下,金水嬸最後一次坐在王家大門口,遙望那片靜謐的海,臉上一片安詳,似乎她正坦然迎接著自己命運的最終站。
正良向金水嬸望過去,淚眼盈盈中,他彷彿又看見了幼年時,將自己抱在膝上的母親。金水嬸不識字,卻能一字不差的吟唱千家詩,那悠揚而婉約的音律,是正良這輩子心中最美的想像,而此刻,金水嬸那悠悠渺渺的聲音正再度悄悄響起,經過海面,直傳向天際。 |